2019年1月15日 星期二

轉載: 暴走台灣 //鄉民正義 的隱藏殘酷 : 逼迫他人認錯道歉 ,你獲得快感了嗎 4-1


暴走台灣》「鄉民正義」的隱藏殘酷:逼迫他人認錯道歉,你獲得快感了嗎



暴走台灣》「鄉民正義」的隱藏殘酷:逼迫他人認錯道歉,你獲得快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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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我們的社會瀰漫著一股斤斤計較的風氣,人們常會為了意想不到的小事而提出投訴。當我看到這些投訴時,總會因為知道那只是反應過度而啞口無言。不過,在看到被投訴者畢恭畢敬地回應時,我除了瞠目結舌之外,心裡也會想:「這不也是一種反應過度嗎?」
但話說回來,遭到投訴的一方若是不積極處理客戶的意見,反而會讓事態惡化,因此他們也不得不用十分誇張的低姿態來處理投訴。
此外,要是有人在網路上發表充滿批判性的留言,不管是企業、商店、學校、醫院都會遭受「你們太差勁了」、「這種人(事)不值得原諒」等言論抨擊,甚至經營會因此受到致命性的打擊。所以為了應付這類投訴,被投訴者常會顯得異常地神經質。
但是,為何他們非要將事情處理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不可呢?例如在日本,被拿來做為作業簿封面的昆蟲照片,因為有使用者提出「看起來好討厭」的投訴,而將使用了三十年以上的昆蟲封面汰換掉。還有傳達出家庭溫馨的電視廣告,因為有觀眾看了感到難過,所以在經過投訴後決定取消播放。此外,全國各地也相繼傳出因為幼兒園學童太過吵鬧而被投訴的事件。據說,有些幼兒園還因此限制小朋友到戶外遊戲區玩耍。
(日本東京瓦斯推出的廣告,因描繪新鮮人求職路辛苦太寫實,竟引發客訴,被逼得停播。)
從這些案例中你會發現,原本稀鬆平常的小事,現在卻成了大眾無法接受的狀況。還有,原本以為是常識的事物,現在居然變成走到哪裡大家都無法容忍的困擾。
雖然投訴者們對自己不講理的行為毫無自覺,認為有理就能行遍天下,當然他們也有權力糾舉企業以及店家的失態;然而看在第三者的眼裡,他們的要求根本稱不上是在講道理。因為不管怎麼看那些投訴,都已經超出了常識的範疇。
此外,不只是企業和店家需要面對不講理的投訴,在某些案例中,就連人際關係也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掀起風波。引發事端的當事人異常的情緒化,並且反應過度到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那根本是脫序行為。
我發現那些容易失控的投訴者有一個特徵,那就是他們常會因為他人不經意的一句話或態度而受到傷害,接著就會陷入低潮,甚至還逢人就拚命說眼中釘的壞話。雖然那些遭到攻擊的人們並沒有任何惡意,不過對投訴者來說,那些人就是會讓他們怒火中燒,因而不惜在眾人面前展現出強烈的攻擊性,又或是高舉著冠冕堂皇的道德情操,不斷以此抨擊自己討厭的人。他們無意考量對方的立場,只是一味地相信自己的想法絕對是正確的。而那些人的過度反應也讓大家退避三舍,甚至不敢仗義執言。
那麼,為什麼我們的生活環境會演變成反應過度的社會呢?

別當「得理不饒人」的笨蛋!

《周刊現代》中,有一個名為「『得理不饒人的笨蛋』將毀滅日本」的特輯。內容在說企業常會因為難以預料的投訴,進而影響整個經營決策。由於那些投訴都是基於「正確的道理」,因此企業會為了事先準備好面對投訴的處理方法,變得凡事都必須「預想出正確的道理」。也因為這樣的風氣開始蔓延,所以越來越多人以為掌握住「正確的道理」,就能讓大企業對自己俯首稱臣。而這樣的錯覺,讓網路上想揪出大企業小辮子的人如雨後春筍般地增加。
但我想反問:那些自以為正當的投訴,真的能算是正確的道理嗎?

別用自以為是的「正義感」評判他人

正義感是一種很重要的觀念,然而有些人卻習慣發揮過剩的正義感。
看到這裡,也許有讀者會認為:「怎麼能說正義感過剩呢?正義感明明有益於社會。」確實,正義感是人類必須的道德觀,但我想強調的是,某些事情有必要以正義之名而大吵大鬧嗎?還有,某些人認為的正義,真的是正確的嗎?那會不會只是個人的偏見而已呢?
有些人會為了遵守自以為是的正義感而將小事化為大事。據說,某間學校因為暑假時不用上課,在校生也大多在戶外活動,因此當部分教職員在暑假工作時吹冷氣,被附近居民投訴他們隨便浪費電。
雖然暑假時的校園人數比學期中要少很多,所以讓少數老師吹冷氣確實有點浪費,但外界因為少數老師吹冷氣就對校方提出限電的投訴,未免也太不合理。畢竟暑假時的人力較少,老師們不但要在炎熱的夏天裡工作,也必須將應做的事情完成。但奇怪的是,學校附近的居民還是會認為自己有權利禁止老師吹冷氣。
這種行為不正是舉著正義的大旗恣意妄為嗎?我認為從各方面來看,這都屬於反應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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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是不在乎合理性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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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反應過度,是因為情緒反應優於認知反應所產生的。當我們讓情緒取得主導權,就會無法冷靜判斷,也很容易做出極端的行為。
例如,遇到有朋友被他人用難聽的話羞辱,如果是情緒反應較強的人,就會回應朋友:「這真的很過分,那個人實在是太可惡了」、「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說出這種話,完全無法原諒」等話語。
但如果是認知反應較強的人,就會冷靜地說:「真的有點過分,他大概是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所以才會這麼生氣吧」、「他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會不會中間有什麼誤會」等。
情緒反應較強的人,比較無法適應壓力,只要遇到討厭的事情,便容易有承受壓力後的反應。一旦產生討厭的感覺,就會生氣、陷入低潮,或是情緒激動。而認知反應較強的人較有抗壓性,遇到討厭的事物時較不易隨著狀況起舞、不大情緒化並且能冷靜應對。

對待他人不夠寬容

當然,情緒反應較強的人就是容易反應過度的類型。這一型的人主要是欠缺體會他人觀點的同理心,也就是考量對方的想法,並且理解對方的行為模式。越是容易反應過度並會隨意批判他人的人,就越沒有同理心。
這就像你在餐廳中隔著一張餐桌與人面對面,此時對方背向窗戶,而你則是正對著窗戶。雖然你可以從對方背後望見窗外的景色,不過對方卻可以從你的背後看到你所看不到的餐廳格局。由於雙方的觀點不同,因此眼中所看到的光景也截然不同。
內心世界也是一樣的,每個人因為內心的風景不同,會產生不同觀點。
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不同價值觀的人,總是否定他人的價值觀其實是很奇怪的行為。如果否定他人的價值觀是正常的,不就表示其他人也可以反過來否定你嗎?當大家將這種行為視為司空見慣,那麼人類就會因為彼此的價值觀不同,陷入難以和平相處的境況中。
在反應過度的背後,往往潛藏著害怕與他人交流的心理。有一本暢銷書,名叫《被討厭的勇氣》,揭露了許多人的思維裡暗藏著「很害怕被人討厭」的想法。換言之,「被討厭的勇氣」這句話也暗示人們「害怕被人討厭」,所以會因為心中的某些疙瘩而產生反應過度。

網路助長反應過度


網友從逼迫他人認錯中獲得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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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訴,是社會上蔓延開來的過度反應之一。
在現代,網路上的文章可以決定企業和店家的生死。由此可知,網路文章的威力甚大,不但能讓評論對象獲得成功,反之,也能使其面臨關門大吉的窘境。
當網友把針對商品的投訴、企業和店家的待客態度上傳至網路後,事情往往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流傳開來。
然而,除了親手上傳的本人之外,其他人無從確認內容是否造假。所以要是上傳者是一個容易反應過度的人,也許會將帶有獨斷偏見的投訴內容散播出去。又或是平時積怨已久的人,也可能故意藉此在網路上發洩情緒。又或者上傳者並沒有惡意,只是對店家、企業的態度有所誤解而已。
但不管如何,一旦投訴文章上傳到網路後,就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太過分了,怎麼會有這樣的店家」、「這種態度真的很可惡,不能原諒這種企業」等流於情緒反應的感想。而有這類感想的人,還會利用社群網站的轉發功能,將投訴文章廣為流傳。
原本只是個人觀感問題或積怨已久所發表的批評,經過這樣的發展後,不但讓企業和店家的負面名聲進一步地擴散,接連而來的批判也會不斷地向他們興師問罪。
當店家、企業意識到外界批評的力量後,即使是蠻橫不講理的投訴內容,也不得不採取相應的安撫手段。雖然這種方式就像以毒攻毒一樣(以反應過度對待反應過度),但要是不做到這樣的地步,難保以後不會受到更大的損害,畢竟企業和店家都很害怕批評所帶來的後續效應。
另一方面,由於店家、企業都害怕因為負面評論而遭到抵制,因此不管投訴內容是否正當,都不會加以拒絕。尤其是當店家、企業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過錯,都會為了表示尊重客戶而先採取低姿態道歉,再慎重地處理後續發展時,這種模式會讓投訴者感到爽快。

煽動大眾情感的媒體

反應過度不會來自冷靜的認知反應,而是從衝動的情緒反應中誕生。一個反應過度的社會,不但容易煽動多數人產生情緒反應,同時也會放任大眾的情緒產生連鎖效應。
在煽動大眾流於情緒反應的方面,我認為現今的新聞媒體必須負起相當大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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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電視新聞。從前的新聞主播會壓抑個人的情緒,以冷靜客觀的語氣傳達訊息;然而現在的新聞主播會將自己的個性表現出來,有時還會一邊添加主觀看法,一邊在報導時帶入個人的情緒。
觀看電視和網路時,對於較難理解的資訊我們常會不加以消化,姑且憑著情緒來下結論。因此,對於一些新聞資訊我們會囫圇吞棗地接受:「原來是這樣啊,」或是輕易地同情:「看起來好可憐,」又或是莫名地憤慨:「這實在太過分了。」另外,當事物或商品透過影像媒體推銷時,我們也容易不那麼在乎內容是否合理,而覺得影像內容相當有說服力。因此,很多人會被節目穿插的廣告牽著鼻子走,並且在自以為內容合理的情況下購買商品。
現今的影像媒體不但充斥在我們周遭,而且現在的新聞播報員也捨棄了用客觀態度傳遞資訊的使命,反而以情緒化的手法譁眾取寵。
反過來檢視,也可以說這個時代的影像媒體不靠譁眾取寵,就無法滿足觀眾的收視欲望。正因為這個時代充斥著放任情緒反應的人,大家才會容易為了芝麻小事而反應過度。

自以為無所不能並沉迷其中的人們

在不久之前,只要你不是從事媒體業或者相關領域的專家,基本上無法針對不特定的多數人發表個人意見。不過在網路日趨成熟後,每個人都開始擁有發表自己想法的權利。
因此,有些人會認為自己已經掌握到足以改變任何事物的力量,產生了自己無所不能的幻想。尤其是在現實世界中,自身強烈的權力欲無法得到滿足的人,他們對許多事物本來就充滿了攻擊性,而在發現自己能藉由網路輕易影響社會後,就更加沉迷於網路所帶來的快感之中。
網路最大的優點就是每個人都能平等地發表,不被權威所壓制。此外,大眾的民意也不會被掌握權力者給漠視。但其中值得存疑的問題就是,網路意見不盡然是普羅大眾所匯集出的共識。
有些人碰上了網路,就會產生自認為無所不能的幻想。他們會產生「自己的意見絕對能讓大家接受」、「自己什麼事情都做得到」的感受,也覺得自己能透過網路干涉店家、企業的經營方式。但是如果對方沒有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出回應,這種人就會怒氣沖天,並且想盡辦法加以攻擊。
從這種發展模式來看,相較於投訴是希望企業能做出妥善的後續處理;直接上網批評企業的行為,比較像是希望能透過網路行使個人的影響力,一旦取得多數人的共鳴,就會使人沉浸在滿足感當中。
確實,以前可能是企業不認真看待投訴的時代,但現在較有良心的企業並不會不理會這些意見。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人傾向於上網抱怨,而不直接和企業溝通。這是因為沉迷於影響大眾、攻擊他人的心理傾向使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此外,NHK的《今日焦點》也揭露了這樣的現象。節目中收到的匿名投稿大多是揭發企業的商業問題,但在無法確認內容真偽的情況下,往往會壞事傳千里,進而讓企業蒙受巨大的損害。還有,某些投稿內容在表達上較為隨便,而且帶有些許開玩笑的意味,這也會讓企業不知該如何處理其中想表達的問題。
除此之外,當企業對指控進行反駁時,網路上就會出現「態度還是很高傲」、「一點反省的誠意也沒有」等持續不斷的抨擊。就算企業乖乖地公開道歉,之後要是沒有針對過錯提出明確的對策,就會被批評為不想預防問題再度發生。
但消費者和企業一樣都是人,只要是人,就難免會出現失誤,那麼他們又為何特別愛針對「態度很高傲」這一點呢?而且在我一一檢視節目裡出現的案例後,發覺其中很多都屬於反應過度的抱怨。
另外,由於節目中的專家意見比較沒有站在顧客的立場,因此也受到了若干批評。所以,後來該節目也開始建議企業不可以無視顧客的要求。
但是,對生產者、販售者、提供服務的人來說,顧客只是用金錢購買商品和享受服務的對象,他們並不需要對顧客擺出「過低的姿態」。他們的動機只是因為某種商品和服務能以金錢來交易,所以才會藉著提供商品和服務以達成賺取金錢的目的。我想反問:買賣雙方在互動上不就是對等關係嗎?
「顧客至上」這種認知,還有自以為無所不能的幻想,可說是讓反應過度如野火般在網路上延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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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國常常能看到超市裡負責微波爐加熱的店員,會突然指著自己的手錶大聲說:「現在五點半了喔,已經到了我的休息時間,買好食物的人請半小時後再來加熱。」接著便直接離開工作現場。而客人們除了一邊聳肩一邊嘆氣之外,只會安靜地離開或是在原地等候。
如果換成日本的客人,遇到這種情況大概會馬上怒吼:「豈有此理!」接著就在現場大吵大鬧。
由於我自己也有著日本人的價值觀,所以第一次在美國看到這種情景時覺得:「咦?原來美國的店員會這樣啊?這在日本是很沒禮貌的態度耶。」不過稍微思考後,就能了解,店員提供加熱服務只是用金錢等價交易下的行為,而過度的服務會讓雙方所追求的結果不對等,所以美國的店員才會不過度禮遇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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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多面向的資訊

當一個人隨著資訊起舞,不親自思考其中的合理性,就會引發各種反應過度。又或者只吸收片面的資訊與極端的意見,就會讓自己的行為流於誇張。
如果我們想防止反應過度,最需要的就是靠自己的頭腦仔細地判斷。想要如此做,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不輕易相信片面的資訊,一定要從各方面加以分析。換句話說,要是我們沒有參考多方意見、結合各方觀點看待事物,就會輕易引發過度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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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社會有明顯的反應過度現象,就表示很多人在看待事物時不用多方觀點加以分析,反而比較喜歡被簡單明瞭的意見牽著鼻子走。因此,我認為不管是媒體或教育機構,都必須提供多面向的資訊讓大眾參考,如此才能使每個人習慣廣泛思考。
面對如此的風氣,我們更該改變社會上層出不窮的反應過度。
雖說不管是社會、人心還有人生,都不是簡單明瞭的事,但只要用心檢視,還是能發現其中有某些運作的法則。我自己就常常盡力以多方角度觀察事物與人的情感起伏,然後一邊尋找其中的法則。不過,雖然平時是用這樣的使命感寫書,但也會常有「到底怎麼樣才能順利達成目標」的想法,想尋求簡單的訣竅。在拙作《「對不起」之國》裡,我曾介紹基於「原則」做事的觀念有其壞處及好處,也分析了這樣的觀念在瓦解後,大家誠實表達內心想法反而會有負面影響。可是,我自己也常常會想︰「基於原則做事的觀念到底是好還是壞呢?」
當然,這觀念並不是能用二分法加以判斷的簡單概念,其中不但分成不同種類,而且還得考慮對方的意圖才能決定。我想,不管什麼事還是得靠多方觀點來解讀,以避免自己總是用預設立場來以偏概全吧?這也是我一直想向大家傳達的訊息。

書籍簡介


暴走社會:鄉民正義、網路霸凌與媒體亂象,我們如何面對反應過度的社會
作者: 榎本博明
譯者:王榆琮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6/06/21
榎本博明
1955年生,心理學博士,東京大學教育心理學系畢業,曾在東芝市場調查部工作,後為川村短期大學講師、美國加州大學客座研究員、大阪大學研究所副教授。目前是MP人間科學研究所的老闆,以心理學為基礎,進行企業培訓和教育演講。著作多從心理學角度探討社會問題,如《「對不起」的國家》《「高高在上視線」的結構》《病態愛自己的人》《淺薄卻自信十足的人》《小霸王上司的時代》等書。

2019年1月12日 星期六

轉載: 史上最大宗 越南旅客脫團案 當事人自白:我被騙了

史上最大宗「越南旅客脫團案」當事人自白:我被騙了
主動投案的越南旅客脫團案當事人阿泰,向人權團體告白。目前他已進入移民署的收容所(為保護當事人,照片經過處理)。
主動投案的越南旅客脫團案當事人阿泰,向人權團體告白。目前他已進入移民署的收容所(為保護當事人,照片經過處理)。
1月9日早上8點多,一身清瘦的阿泰提著行李出現在辦公室前。
「我想要自首回家,你們可以幫忙我嗎?」他說。阿泰來自越南,看上去稚嫩,像個10多歲的孩子,因為緊張而不停地搓揉著雙手。

不尋常的假觀光真打工

去年(2018)12月26日,152名越南旅客到台灣後脫團失聯、「假觀光真打工」的事件佔據各大新聞版面。這是交通部觀光局從2015年開始成立「觀宏專案」,促進東南亞旅客來台觀光政策實施後最大宗的脫團案件。來到我們面前的阿泰,正是其中一名脫團客。
這起案件引發社會及政府單位高度關注。承辦旅行社曾向媒體表示,他們當月21日至23日接待這4個越南旅行團,153人中152人陸續脫團、音訊無蹤。移民署也指出,以往觀光團可能會有兩三人失聯,從未有這麼大規模的「逃跑」事件。目前,外交部及移民署正全力追緝這些「假觀光真打工」的越南人。
對於我們這些協助移工的團體來說,這也不是一起尋常的逃跑事件。事發兩星期後,已有60多名「觀光客」遭移民署查緝及投案,比起台灣其他「逃跑外勞」,他們的逃跑戰術顯然癟腳許多。1992年政府制定《就業服務法》之前,的確有許多東南亞人透過觀光簽證來台打工,但是在移工政策與私人仲介制度確立之後,東南亞來台觀光門檻相對較高,大部分移工還是透過仲介來台合法工作,再因為不同的理由離開雇主而「逃跑」。
逃跑,意味著移工無法依其意願、以正式管道離開僱傭關係,他們只好以此手段,遠離和避開對自己不利的事情或壓迫。在我們接觸的案例中,在台的合法移工可能會因勞資爭議、仲介問題、高額仲介費、不能自由轉換雇主或尋求更好的勞動條件而逃跑。
根據移民署統計,台灣存在多達5萬名逾期居留、行蹤不明的失聯移工,大部分身處更艱困、強迫勞動的處境中。逃跑後,這群移工沒有任何法律保障:遭到違法雇主欠薪,他們不能申訴,生病也不能看醫生,吃虧了只能摸摸鼻子吞下,因為報警就是自投羅網。若非無路可走,鮮少有移工會逃,若要逃跑,也要仔細計算利害風險,提心吊膽躲避追緝。他們往往會透過可信賴的人際網絡逃離、盡量規劃好去路。
於是,獨自提著登機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向我們求援的阿泰,以及152名越南旅客如此漏洞百出、毫無章法的透過觀光旅遊再脫團去打工的方式,實在有違常理。與其說是計畫性逃跑,更令我們難以理解的是什麼樣的力量將這群癟腳的脫團客送到台灣?在阿泰自首前,我們和阿泰進行了訪談,試圖了解他的處境。

被低於行情的仲介費招攬

今年20歲的阿泰來自越南中部農村,家裡務農,有一個姊姊、兩個妹妹。姊姊為了幫家裡還債,正在台灣當移工,兩個妹妹還未成年,如果她們要繼續上學,身為長男的阿泰必須想辦法在沒什麼工作機會的鄉下另闢賺錢之道。
他早就想追隨姊姊的腳步到台灣工作。但是當一個合法移工,要付出6,000美元的仲介費,這對阿泰來說是一筆難以想像的金額。姊姊當初也是借錢才能出國,仲介費至今尚未還清,怎麼可能再幫他支付另一筆仲介費用。
前陣子,阿泰透過網路認識一名自稱在台灣有工作門路的越南人阿明,對方告訴他,只要付1,500美元,就會幫他辦旅遊簽證,並幫他在台灣安排工作,一個月可以賺新台幣兩萬多塊,這樣的工資是在越南工作的好幾倍。
阿泰聽了非常心動,台灣就像一個充滿各種機會的地方,到了台灣就有工作、有錢,姊姊之後不用那麼辛苦,妹妹的學費也能有著落。他還年輕,還有本錢可以試一試。他雖然知道拿旅遊簽證打工是非法的,也感到害怕,但阿明告訴他很多人都在台灣打工,這很平常、很容易。阿泰既然拿不出6,000美元,這值得一試。
2018年12月23日清晨,阿泰搭上從越南河內往台灣的飛機。他問一起搭飛機的人付了多少錢,有的人支付1,500美元,有的1,600美元,最多大概2,000美元,他心想還好沒差得太多。在機上,大家對於「去台灣」懷抱緊張心情,其中還有幾個年紀較大的人,也抓住這個機會出國、奮力一搏。
他們不懂台灣「新南向政策」或「觀宏專案」,只想著就算冒險也要賺錢,他們需要這個機會。阿泰想,鄰座那些年紀大的人,就算能拿出6,000美元,也很難被雇主看上而得到台灣合法的工作了,何況同行的人也和他一樣只能藉觀光名義出來打工。而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沒錢、想賺錢,阿明也告訴他們:「沒錢,可以借。」
從桃園機場出境已經是早上7點多,阿泰這一團的人擠上兩台遊覽車,不願告訴他們姓名的越南導遊沒收了所有人的護照,「到了飯店再還給你們。」阿泰記得導遊是這樣說的。
兩台遊覽車總共坐幾十個人,他們這群「觀光客」真的像觀光團一樣在台灣玩了一天,直到晚上才抵達位於高雄愛河旁的飯店。越南導遊要他們洗完澡之後到大廳集合,還交代他們要分批搭電梯下樓。阿泰回憶,當時是晚上8點半,樓下一團混亂,不只越南導遊不見蹤影,還出現了警察。阿泰心裡非常緊張,他心裡想「要接我們的人怎麼不在?」、「我們要被警察抓了嗎?」但他半句中文都不會講,更不敢開口詢問,只能憑眼前所見來分辨眼前的狀況。
他選擇離開人群、跳上計程車。

失聯的中間人,在他自首前一晚才來電

在見到我們之前,阿泰並沒有得到任何工作機會。他來台灣前,曾和一名在台南工作的越南朋友聯繫,對方說如果來台灣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去找他。阿泰逃離飯店後,給計程車司機看朋友宿舍的地址,花了1,000多塊計程車錢從高雄搭車到台南,寄人籬下。
那兩週,阿泰始終聯絡不上越南導遊,也聯絡不到當時幫他介紹的阿明,等於被丟包了。他不能一直賴在朋友的宿舍不走,朋友是合法移工,不能給他添麻煩。阿泰也找過在台灣工作的姊姊幫忙,姊姊說他傻,幫他四處打聽工作機會,但是沒人敢用拿旅遊簽證的移工,阿泰才感覺自己徹底被騙了。
阿泰解釋,阿明當初說得簡單,只要1,500美元,來台灣馬上就可以工作,一個月拿2萬多,誰知道阿明就這樣音訊全無。阿泰被放生在異鄉,求助無門,他不甘心付了仲介費卻要負債回鄉,卻別無他法。煎熬許久,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台灣窮盡所有氣力,沒有路了,心一橫,「還是回家吧。」
阿泰最後經過越南朋友介紹找上了我們。
我們很好奇阿泰如何看待自己身處的情況,尤其越南旅客脫團案在媒體上吵得沸沸揚揚,阿泰也透過Facebook看到了。透過朋友翻譯,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不僅是一個非法打工要被遣返的人,可能得面臨刑事責任
「怎麼會這樣?我要在台灣坐牢嗎?」他不斷詢問我們,這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事。在阿泰決定自首前一晚,他接到一通陌生電話,那頭,失聯許久的阿明告訴他:「如果警察問你的話,不要說我的事,你不說的話我回去叫公司退你錢。」阿泰從頭到尾不知道有什麼「公司」,他在越南接觸到的只有阿明的媽媽。
阿泰一邊搓揉雙手一邊回想,他說,他先寄了1,000萬越南盾(約新台幣1.3萬元)當訂金給阿明,後來親自將2,400萬越幣(約新台幣3.1萬元)交給阿明人在越南的媽媽。他以為阿明說話算話,不會騙他。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老婦或許根本也不是阿明真正的媽媽。
「你覺得回去他們真的會退你錢嗎?」我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問他。阿泰無奈地搖搖頭,「不會吧?我連公司在哪裡都不知道,」阿泰說,不想再被騙了,他決定把所知的事情都告訴警方。
「後悔嗎?」我問他。
「很後悔。如果知道是這樣我就不來了。以後也不想再來台灣了⋯⋯ 一起到同一個飯店的有5個女生,還有年紀比較大的人,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他低著頭像是在告解一般喃喃地說。

應檢討讓他們逃跑的制度

在「假觀光真打工」的新聞底下,像阿泰這樣「知法犯法」的人不少,然而他們所知的也就是人蛇仲介所告訴他們的資訊,對於要承擔的風險和法律後果所知極為有限。人蛇仲介向苦無出路的農村青年丟出一條危險的繩索,青年們也順勢抓住這個翻身的機會。來到台灣之後人蛇仲介就是這些人唯一的浮木,當浮木鬆手,他們只能隨水漂流,亦或向下沉淪。
於此之前,台灣目前早已有5萬名逾期居留的失聯移工。政府面對這些不畏風險、前仆後繼來台的移工,總是祭出擴大查緝的專案,卻未曾檢討長期以來移工制度最根本的問題:不能自由轉換雇主和高額仲介費用。
如果能像一般勞工一樣換工作,有尊嚴地勞動,鮮少有移工想要逃。「如果老闆跟仲介好,還是當合法的比較好,不用每天擔心被抓。」我遇過的「逃跑外勞」們總是這麼說。
新南向政策原本應該是與東南亞國家友善交流的機會,然而在政府以經濟掛帥的思維之下,我們看到的只是以舉辦諸多東南亞交流活動,來粉飾現存移工制度的剝削事實。沒資源、付不出高額仲介費當合法移工的人,就用透過其他更「便宜」的管道被吸收來台。
近來的「新南向產學專班」、「觀宏專案」和《外國專業人才延攬及僱用法》,看似是東南亞學生、旅客及專業人才來台、留台的機會,但在政府沒有嚴謹把關,並開放私人仲介招聘、任其市場化的結果,就是這些期待脫貧翻身的東南亞工人,淪為仲介公司填充廉價勞動力的受害者,更強化現存移工制度的剝削結構。我們不禁想問這樣的新南向究竟圖利了誰、又嫁禍了誰?
2003年起,移工團體就開始批判「不能自由轉換雇主」和「私人仲介制度」所造成的結構性問題。這不僅讓移工長期處於勞動條件低劣的狀態,同時也因為市場透過各式各樣的管道隨時能夠補充廉價的東南亞產業後備軍,政府也就更沒有壓力要提升台灣整體的勞動條件,甚至讓東南亞移工、偷渡客、觀光客、學生成為台灣社會譴責的對象。
「移民署說如果你們自首,不只要繳逾期居留的罰款,還可能有刑事責任,不確定什麼時候可以結束調查回越南。你確定要自首嗎?」我們問他。
他想了想說道,「對,我想回家,請幫我聯絡警察。」
阿泰給仲介的1,500美元,其中500美元是家裡想辦法湊來的,1,000美元則是跟銀行貸款。
「回去之後還要還銀行錢。」說完這些話,他平靜地提著行李,坐上移民署的車離開。
(編按:為了保護當事人,部分可辨識個人身分之資料經過調整,但不影響其所陳述之內容。)